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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河文化圈——镜头中的皖北乡村
来源:潘小平在线 作者:潘小平 发布时间:2007-02-21
根据欧老晚年对安徽历史文化的研究,安徽因为历史和地形、地貌的特点,形成了三个文化圈,而较早形成的,则是淮河文化圈。完整意义的淮河文化圈,跨河南、安徽、江苏三省,和齐鲁文化、楚荆文化、吴越文化并立而互渗。安徽境内的淮河文化圈,从地域上说,则主要指以老庄为代表的涡阳、蒙城、亳州一带,以及以淮南王刘安为代表的淮南、寿春一带。记得是拍《皖赋》的日子,一过了淮河,便能感到纯粹地理意义的震撼。那真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青青的冬麦子无边无际,村庄、草垛和落尽了叶子的老树,在平原上一目了然。文化上的地缘特点渐渐显露并且明晰,冬闲里的皖北农人,在集市上高声大喉咙地说话,面孔粗糙、温和而木讷。那是一种泱泱大美,一如这片大平原。这是1997年的深冬,天气好的日子,北方的太阳竟有些耀眼。我们最先到的,是涡阳县。古书上说,山之北为阴,水之北为阳,但是今天的涡阳县城并不是在涡水的北面。历史总是在不经意中向人们呈示它的沧桑巨变。在这里,我们希望拍摄到有关道家创始人老子的内容,因为根据最新的说法,老子就出生在涡阳的郑店村。冬日里的涡河,非常宁静,夕阳下仿佛又回到了上古时期。上古是老子的时代,那时百家争鸣,学术纷呈,中国古代所有的哲学思想和文化创造,都于这一时期萌芽生长,金光灿灿。后来,这一时期被史学家称为中国文化史上第一个大黄金时代。

  涡水属淮河水系,淮河支流众多,水势迟缓,道的不争与柔弱,正是本于水的这一特性。是这片平原上流淌着的河流,哺育了老子智者的哲学。

  我们的车子一驶进郑店村头,一村里的老百姓就都迎了上来,孩子和狗,更是欢欢地闹着,在汽车边上打转。村子里的老人,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告诉我们:老子就是咱郑店人,他娘生他就在咱郑店!几年前,考古工作者曾对郑店的天静宫遗址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挖掘,有关专家认为,最能证明郑店为老子出生地的实物,是一块古流星园石匾。此说一出,立即在考古界、学术界引起轰动,河南鹿邑连续几次举行学术讨论会,对老子生于郑店说进行迎头痛击。我们到的时候,双方的论战再次进入白热化,以致涡阳有关方面的同志,在向我们介绍情况时,一提到鹿邑,语气就愤怒而激烈。

  当年占地三千亩,食业数千人的天静宫,已是一片残垣断壁,一尊元代留下的老子石像,隐身在光线暗淡的偏殿深处,正静候我们的到来。他木无表情的面容,让我有一见心惊的感觉。后来,《皖赋》的作曲盘龙先生,在片子中看见这尊石像,也一样受到强烈的震撼。它那简洁到几乎失去了线条的表达,隐隐传达出一种大智慧,如同老子的道,浑大圆融以致无边。相比较而言,涡阳重塑的老子铜像,虽号称世界老子铜像之最,却少了一种神韵,少了对老子精神的深刻的理解。
 
  天静宫遗址之上,到处可以看见一些残断的石碑,记载着历代帝王前来朝谒的盛况,以李唐王朝的皇帝来得最多。因为据说,老子本姓李,李唐王朝是把它当成家庙来祭拜的。可以想象当年的煊赫。在这座破败的殿落里,还生长着一些当地人称作天静草的植物,据说有止血功能。传说中的老子,是从他母亲的腋下生出,而且一落地就须发皆白。他的母亲因此受到重创,身体很虚弱。老子就用天静草为她治病,收到奇效。但也有人说,天静草就是今天的皖北特产苔干。民间传说,总是美丽而混乱。但不管怎么说,我们至少知道了一点,那就是在老百姓的口中,老子也是一个和他们一样的人,在他幼年时,他还是一个很有孝心的小孩儿。
 
  在冬季有风的晚上,仍有一些关于老子的故事,在这片平原上流传。大约就是从这时起,我开始萌发将民俗与传说纳入《皖赋》框架的想法,而在此之前,我们一直是按照纯粹文化的路子思考,注重学术和文献。传说和民俗,以一种杂芜然而也是无比生动的形态,保留着历史的某些真实,它们往往比文献更能反映民众的心理,更能显示地缘文化的特点。因此古人才说,礼失,求诸于野。尽管从考古和学术的角度,老子生于郑店的说法未必可信,我们仍然愿意相信那些传说,并随着那些热心老人的指引,兴致勃勃地去看他们所谓的九龙井和流星园。当然是已经看不出什么了,但在他们侉腔侉调的叙述中,我知道了曾有九条龙争着给刚出生的老子喷水洗澡,知道了至少在传说中,老子确实是生在郑店。在这一带乡村,老百姓把李子叫做“辉子”,“辉”是光辉的辉,包含着对智者的赞美。

  我们今天看到的郑店村天静宫,已是一片残垣断壁了,但相传它当初气势宏大,比孔庙还高出三尺。这是因为,孔子曾向老子问礼,说起来算是老子的学生。

  在涡河流域著名的上、中、下三宫:鹿邑太清宫、亳州道德中宫和涡阳天静宫中,我最喜欢的是天静宫,还不仅仅因为它残破的殿落,有着遗址独具的江河日下的美感,更因为天静二字,散发着老子哲学的气息。天有大静,地有大美,人有大成,这是道的境界。

  暮色下来了,回首郑店一带,静天无限。

  老子在中国哲学史上的地位,犹如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在欧洲哲学史上的地位,先秦诸子中,唯有老子哲学属于宇宙本体论哲学。老子哲学的最高范畴是"道",由此引出“有”与“无”的概念。所以《老子·四十章》中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是老子宇宙论的总纲,也就是从这里我知道了,我们日常口语中的"无中生有"一词,最初也是来源于老子。

  但老子是周王朝的史官,司马迁说的“柱下史”,每天记述的,是一些王朝兴衰和社会动荡,对政治不可能没有感慨。如《汉书·艺文志》所言:“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此君人南面之术也。”也因此《老子》一书,由《道经》和《德经》两部分组成,道是宇宙哲学,德是政治哲学。至今涡阳天静宫遗址,仍遗有一根石柱,这是老子曾为柱下史的标志。相传老子就是倚着这样的石柱记述历史。边上躺着的一块石碑,则与尹喜有关。传说为老子弟子的尹喜,其实是函谷关的关令,不知为何会在老子的家乡留下这么多的遗迹。老子辞官西行,路过函谷关时,就是这个尹喜对他说:先生,您就要隐居了,希望能给世人留下点什么。

  老子就留下了“道德五千言”。

  史书上说,老子出关后,不知所终。因为他是骑着青牛走的,所以后来与"道"有牵连的人物,就都不怎么骑马。陈抟老祖骑的是一头白骡,八仙之一的张果老,骑的是一头驴子。

  老子留下的五千言高深莫测,对中国社会影响很大。历史上的很多政治家都是外用孔孟,内用黄老。一直以来,人们有一种误解,认为道家都是很“出世”的,其实黄老政治的代表人物,象吕不韦、陈平、张良、曹参、诸葛亮以及后来助朱元璋得天下的刘伯温,政治上都很有地位,或为国相,或为帝王师。再往上推,同为这块土地上的杰出人物,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的管仲,一向被看作是法家的代表,其实他的政治哲学中也有很强的主静成分。这也可以看出大黄金时代争鸣中的融和。

  最典型的黄老政治家是接替萧何为相的曹参,他把道家清静无为的学说用到复杂的政治现实中,与民休养生息,结果中央直辖仓库因存粮太多发生腐烂,存钱也太多,以致串钱的绳子,都被虫子蛀断了。这就是史学家们所称道的文景之治。

  前美国总统里根,不知是不是有感于美国政治的混乱,在一篇国情咨文中引用老子的一句话:治大国如烹小鲜!这使老子在当代美国成为轰动一时的人物。在老子看来,治大国和煎小鱼是一个道理,火候不到你不要乱翻,否则会翻得乱七八糟。

  我们还能说老子哲学是清净无为的吗?

  离开涡阳,我们前往蒙城,庄子曾在这里作过“漆园”小吏。在老子之后,这片土地上又出了一个庄子,将道家文化发扬光大。世人把老庄并称,其实庄子只继承了老子清静无为的一面,而把他关于权变的思想扬弃了。但在蒙城县城,我们没有拍到多少庄子遗迹,一些遗址,也都是刚刚才修建的。只在县博物馆拍到一块“苏碑”,斑驳的残碑上,刻着苏轼粗放的词句。苏轼是很佩服庄子的,在蒙城做官时,曾作《庄子祠堂记》。这块淹没于地下的苏碑,于20年前在蒙城东关出土,很是轰动了一阵子。

  《庄子·秋水》篇中说,庄子曾钓于濮水之上。而据说今天的濮水边上,还遗有一座双公庙,它座落在城南2 0 里处的吕望集。熟读《封神榜》的人都知道,吕望是姜子牙的又一个名字。姜子牙为什么不姓姜,而去姓吕,不大清楚,而且根据我的印象,似乎应该是吕尚二字。由尚到望怎么来的,更是不知道了,大约是一音之转吧。是一个亦雨亦晴的日子,没有太阳。我们的车子驶上乡间的土路,竟意外的没起尘土。远远的,就看见水边的一大片房舍了,而且濮水也非常的恣肆。上古时代,人们拿河流不叫河流,而叫大水,濮水、涡水、淮水、泗水,取它的汪洋恣肆,十分形象。我们现在看见的濮水,也就是这个样子。在今天,当地人把它叫作芡河。

  我不说你也知道了,双公庙里供奉的双公,是姜子牙和庄子。这座据说还是元代始建的庙宇,几经兵火战乱,目前仅剩下的元代遗制,是正殿上的冬瓜梁。冬瓜梁是典型的元代风格。将这二位供奉在一座庙里,享受人间烟火,是因为他们都曾在濮水上垂钓过。庄子隔了700多年还跑来钓于濮水而不是洛水而不是涡水而不是淮水,也是仰慕姜子牙这位钓界前贤。其实在当时,这一片的大水很多。这当然都是当地老百姓的说法,而在此之前,我只听说姜子牙在80岁的时候,在渭水边钓过鱼,用的是一个一般人不敢用的直钩。他钓到周文王后,就把全套家伙扔了。所以后来刻薄一点的文人,就讽刺姜子牙是渭水钓利。与此相关的另外一句话,是桐庐钓名,说的是富春江上另一位隐士严子陵的故事了。

  中国所独有的历千年而不衰的垂钓文化,即由这两方面的内容组成。

  如此说来,不论是前贤还是后进,都没有庄子潇洒。濮水上的一个著名的故事,是楚威王派人前来恭请庄子为相,庄子拒绝了。他说我不愿意做一只供奉在庙堂里的死龟,虽然高高在上;我更愿意活着,在泥涂中爬行,快乐地拖着尾巴。当时他也是坐在濮水边上垂钓,那么庄子他到底要钓什么呢?

  在今天,庄子被西方人称做中国古代的存在主义,这在中国人,不是多好理解。重要的是存在,以本真的自我存在,这存在就是逍遥。那时濮水和涡水,都还十分的浩大,在有月亮的晚上,庄子会在河边上吟哦。他的吟唱如这片大水,恣睢汪洋。与秋水共语,和骷髅对话,形成了庄子绚美恣肆的文风,并由此发展为中国文学中充满自由与浪漫精神的文学传统。

  所以庄子他不钓什么。

  《庄子》一书被尊为《南华经》,是在东汉末年,张道陵创立五斗米教,令教徒们念“老子五千文”之后,就是从这时起,《老子》、《庄子》、《列子》、《淮南子》一同被奉为道教经典,而老子,也被尊为"太上老君"。

  这也是道家与道教的分野。

  涡水是淮水的支流,因此在整个淮河流域,处处可见 老子、庄子、刘安、陈抟等道家或道教人物活动的遗迹。道家文化的集大成者,是淮南王刘安,他的《淮南子》一书,是百家争鸣数百年后的又一次大融和。但虽说是吸纳儒法,内容庞杂,它基本上仍然是黄老学说的阐发。

  史书上说,刘安喜好读书鼓琴,不爱田猎骑射,但我们在淮南看到的刘安像,却是一个骑马驰骋的形象。刘安也和孟尝君一样,养士数千人,其中有一些道士和术士,专门研究神仙黄白之术。黄白,是指冶炼金银,神仙则与烧丹有关。据说吃了他们的仙丹,可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大家都作神仙。丹是否炼成,不得而知,一个看得见的造福于全人类的成果,是点化出了豆腐。

  后来,在亳州,我们还采访了传说中一睡800年的陈抟老祖的后人陈晓莉,她是一个活泼健康的女孩子,和常人并无不同。因为善睡,陈抟在皖北,留下了很多卧迹。

  那是一些涡河两岸的村落。

  天比上午阴得重,濮水仍是一副恣肆的样子,有人远远地坐在岸柳下垂钓。十里烟云五里滩,泼墨一般的画面。后来在片子中,它成为一组散发着纯美气息的镜头。在皖北干冷的深冬里,只有在濮水边,只有这一次,我感受到了孕育庄子绚美风格的潮湿而浪漫的古楚国。我们的摄像机悄悄地向着垂钓者移动,他悠然自得地把着钓竿,很有些古隐士的风范。

  但他突然站起来,收拾一下东西,走了。

  原来他发现了我们。

  王安石到蒙城来的时候,说这里民有庄周后世风,这下我们相信了。

  那背对着我们越走越远的,是一个现代的庄子。

  这之后我们去了亳州,那里有更加古老的文化的源头。亳是一个很奇怪的字,这个字,在现代汉语中,除了用来表示地名,没有什么别的用途了。这在语言中被称作死字,这种死字还有很多,比如淮,比如洛。但在最初的时候,它们也还是有一定的意义的,只是这意义几经演变,被最终湮没在历史的烟尘中了。

  所以当听亳州的同志说,亳这个字的本意是高宅时,我一下就恍然大悟了。从字形上看,这可不是将高宅二字各取一半,合成的一个字是什么?亳字曾在《尚书》中多次出现,这本古老的经典上说,商汤的帝王从契到于成八次迁徙,最后定都于亳,是因为他们的祖先曾在这里居住过。汤的祖先是高辛氏,亳州城外,至今还有一处地方叫作高辛集。在商王朝立国的662年间,黄河不断地泛滥,这使得他们不得不常常搬家,迁都于是成为王朝中最大的事件。那时亳是一块水草丰茂的高地,有涡水逶迤而过。于成之后,商王朝共有十代君主在这里居住,苦心经营了1 0 0 多年,修筑起高大的城池和屋舍。古人多临水而居。所以涡水还是商文化的发源地,历史比道家文化要久远得多。

  过去读历史,知道商是尊神文化,周是尊礼文化,商文化把鬼神祖先都看得很重,因此在色彩上崇尚黑色。一直到今天,亳州民宅的门窗,都还是黑色的,这明显地有别于其它地区的风俗。它的城池也依然高大,而且保存完好。到的当晚,我们几个曾结伴穿过黝黑的城门,前往曹操演练水兵的涡水浅滩,回来的时候,一轮明月高挂城头,北方冬季懔冽的月光,将铁铸一般的城堞剪影衬托得美极了。

  但真正让这座小城名扬天下的,还是三国时的曹操。曹操当年逐鹿中原,争霸天下,一直是以他的家乡为后方基地,因此在亳州,有关他的遗迹很多。但是当我们一行人扛着摄像机,声势浩大地找到西观稼台时,发现它只是一块刚刚树起不久的牌子。牌子后面的高台,曾是曹操屯集粮草的仓库,不知为什么它后来成了一座庙。这座庙供奉的是谁呢?曹操吗?问里面住着的一个小年轻,他也说不清楚。那是一个外乡人,以每月40元的租金,租住在这座高大而黑暗的残庙里,每天下午将卤好的肉,推到城里去卖,很辛苦。很多遗迹都找不到了。普通人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将昔年的繁华淹没。我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继续往城东走,希望在东观稼台拍到点什么。远远的,就看见一片白花花的高地,走近了才发现,那是农人们削了红芋片子,铺在坡上晒。有一些羊隐没在衰草里歇息,听见动静,就都站起身来,朝我们看。羊们有很温良的眼。也有一些老人和孩子,依在坡上晒太阳。不远处是他们的村子,收割尽庄稼的土

  地,显得空旷而寂寞。

  我拉住一个赶羊的孩子,问:知道曹操吗?

  他响亮地回答说:不知道!

  坡上坡下,还有我们的人,就都笑了。

  当确定下以三个文化圈的划分为我们的拍摄主线后,我便更多地注意到民俗的内容。应该有一种地方戏曲,回旋于这方土地之上,表达皖北农人的心情。涡阳的同志听说后,说义门镇的高邦子很有味道,建议我们去义门。

  一本四川出的三国资料上说,义门是曹操幼年读书的地方。后来,一位亳州的同志很带情绪地问我,谁说曹操在义门读过书?我笑。义门离亳州很近,曹操时代,哪分得清呀。而且,他不是也可以去借读吗?我发现亳州人对曹操很有感情,还不单单是爱,也不是恨,而是爱恨莫名,很复杂。就像是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孩子,这孩子出息,可不怎么仁义,提起来真是又长脸又难为情。在亳州,我们去一个名叫曹园的小村子采访,据说那里的曹姓是曹氏后人。村里人对着摄像机,很大声地咋呼:我们认为曹操是个英雄!但此人并不姓曹,是个外来户。曹氏后人呢,则是问谁谁不言语,很微妙。在当地,流传着一个形容词:又奸又曹。曹就是曹操的曹,用来形容一个人的狡诈。中央电视台《孙子兵法》摄制组,在亳州拍摄地下运兵道时,对这个词很发了几句议论,看过这部片子的朋友,想来还能记得。

  义门是一个很古老的小镇,路两边竖着的那种木结构的两层小楼,有点宋元话本的味道,能唤起人很深的记忆。就像多年以前我路过山东郓城,看见满街挂着炊饼的幌子,心里涌上的那种感觉。听说我们要拍点地方戏曲,镇上的几个把式,一招呼就都来了。锣鼓家伙敲起来,场子打起来,集两头的人乱纷纷往这边拥,很快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了。先上来几个媳妇,唱了一段花木兰,用得是著名的常香玉的唱腔。据说前不久在河北的一个什么地界,发现了一块石碑,上面有亳州花木兰的字样,这让我吃惊不小。接着上来的是一个六、七十岁的黑胖老者,唱得是铜锤花脸,也不知是出什么戏,也不知是个什么角色。但唱得真好,我不懂戏也能听出来好。那嘶哑的吼唱响彻北方的高天,把空气都带得轰轰作响。问边上的人这是什么戏,回说是高梆子。嗷,怪不得这么高。又问唱得什么?回说这是在骂曹。我知道京剧中有击鼓骂曹的戏,主骂的是祢衡,但祢衡是花脸吗?我有点搞不清了。而且这是在曹操的家门口骂曹。据说陈世美的家乡,是不准上演《铡美案》的,难怪中央台的同志要感慨这里的人有心胸了。地当间的老者,还在很激愤地唱着,一声声直入云霄。

  围着的人都在很忘情地听,经受了大半年风吹日晒的脸上,是收成后的满足。卖馓子卖花生的小贩,开始在人群中走动 Y 吆喝。女人都穿得大红大绿,花格子方巾裹头。是典型的北方乡村的场景。在绵延数百年的饥谨而苦寒的冬季,多亏有了这高梆子,皖北农人的日子才不那么难熬了。民俗意义的北方,从这里向我展开。

  而这之后,我们直取河南的鹿邑县。这里离鹿邑,真是一箭之遥,一路走去,很快就到了两省的交界。路两边的农人,也都是粗糙的面孔,说的也都是侉侉的皖北方言。几年前一个雪天的晚上,我曾伫留在这座小城,坐在街口一盏俗称气死风的电石灯下,喝一碗腾腾冒着热气的羊汤。周围是无边的暗夜和房舍,那火苗在风中摇摆,柔弱而明亮。这给人一种异乡之感,让我有那么一点点伤怀,还有一点点怅惘。

  所以再来时,就免不了有依稀旧梦的温情,并不想和鹿邑人论战。但出面接待我们的鹿邑老子学会的同志,却忍不住就怒气冲冲。据司马迁在《史记》中的记载,老子生于楚苦县历乡曲仁里,汉代以来很多学者认为,也就是后来河南的鹿邑县。现在突然说老子不是鹿邑人了,是安徽涡阳人了,还来了一个什么摄制组,他们无法接受。他们中的一些人,出面痛斥涡阳的无耻,用一些久违了的文革语言;另一些人,像会长张景志,副会长潘又泉,因为一个曾是地方父母官,一个是学者,就温文尔雅,侃侃而论,批评涡阳发表的考古报告,是无稽之谈。我只能笑,我不是专家;我就是专家,我又能说什么?听说那条据最新考古发现,老子生于安徽涡阳的新闻发表的当晚,鹿邑包括县委书记在内的领导人都守候在电话机旁,等候丁关根对此事的意见。他们居然把电话打到了中宣部长的办公桌上,这让我佩服。

  鹿邑上下,都有很重的老子情结。

  我们到的那天,是1997年的12月13日,农历不知是个什么日子,总是和道教有关吧,整个鹿邑县城涨满了人潮,都是去太清宫朝谒的群众。太清宫是全城的制高点,攀上如梯的石阶,从陡然而起的高台上往下看,人头攒动,人气沸腾,有一种让人赫异的壮观。冬日里,风静的一刻,烟雾升腾在这座中原小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确是一座道教名城。

  抗战期间,日本人曾用猛烈的炮火,轰击太清宫的高台,奇怪的是,这座宫殿却巍然无损。50多年后的今天,我们还能清楚地看见墙上那些斑驳的弹洞。日本人因此产生了深深的敬畏,据说他们的指挥官还焚香沐浴,亲自朝谒了太清宫。这是鹿邑城里最富有传奇色彩的故事,为老百姓所津津乐道,藉以说明太上老君的法力无边。正殿之后的子孙堂,挤满了求子的妇女,我挤进去看看,一堂光屁股的娃娃,一望无际,当然,都是男孩。老子忽然又成了送子观音,这让我奇怪。从这一点上,足可以看出民间道教在传播中的混乱。

  元代之前,鹿邑属于亳州,所以在太清宫的一块宋碑上,我们发现了亳州太清宫的字样。我就此向潘会长请教,他笑而不答。记得在涡阳,老子依靠的柱子,是石头的,而在J 鹿邑太清宫,这根柱子,则是生铁所铸成。而这根铁柱后来,据说化为一根铁针,插在了道士的头上,由此可见道士与老子的渊源。我问从年代上说,石柱是不是比铁柱* 更古老,潘会长也不回答。在这些问题上,他过于敏感。临走的时候,因为我是撰稿,张景志会长特别把我拉到一边,希望我在老子出生地的问题上,有一个客观的、公正的说法。我很严肃地说,那当然。这时我已决定使用涡水文化和古亳的概念。涡水是道家文化的发源地,涡阳和鹿邑,古时同属亳州,老子就出生于这一带,并长时间地在这一带活动。

  这样,我们就避开了敏感而狭隘的两地之争,而且也更接近于历史的真实。周天子时代,这一片土地上封国上百,很多小国都是即生即灭。根据亳州原博物馆馆长李灿的说法,老子是生于陈,沦于楚,仕于周,游于鲁,殁于秦,一生动荡很大。李灿是老子方面的专家。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突然就涌上一种苍茫无助之感,是那种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的悲怆。

  公元前五世纪,在世界的东方,几乎同时出现三位伟大的思想家,这就是老子、孔子和古代印度的释迦牟尼。他们各自创建的学说,在古代中国交融与发展,形成世界性的东亚文化景观。我们的生命,就是在这样的文化中生生不息了两千多年。

  涡河在夕阳下静静地流淌,和谐而静穆。因为诞生了老子和庄子,这条小小的淮河的支流,在西方学术界,目前是一条著名的河。

  在老子和庄子的时代,涡水十分的浩大,并且非常非常清澈。今天,它已经变得有些混浊了。

  这是道家的源头,最终,它将流入伟大的淮河。

  作为一种古老的政治、军事、人生斗争的智慧体系,道家的思想已经融入我们民族的生命,它在淮河流域的影响尤其深刻。自老庄之后,这里成长起来的人物,大都是智术型,政治家则多权谋。比如曹操、朱元璋和李鸿章。而在学术上,一直到现代 皖籍学人方东美、胡适、朱光潜和宗白华,你都可以看出道家思想的影响。

  这就是淮河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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