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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的医疗观
来源:台湾辅仁大学宗教学系教授 作者:郑志明 发布时间:2007-11-13

   一、前言


  老子思想基本上是以「生命」为核心的存在体证,虽然可以运用到各种社会制度的文化情境之中,但是其根本的关怀,还是在于实现与证成生命圆满的存有意义与价值。主要是建立在形上学的宇宙论上,推求到宇宙根源的处所,以作为人生安顿之地,决定与自己生命根源相应的生活态度,以取得人生的安全立足点[1]。这是一种对生命存有的文化医疗,关心的不是个体外在生理形式的病痛与灾难,而是从宇宙法则的终极关怀,扩充人的主体生命在天地运行秩序中的对应之道。这种医疗的观念,从人类生理自然的欲望与本能中,领悟到生命存有的形上作用,以心灵层面自我调适来维护与保养机体的正常运作。


  老子对「身体」的看法,不是从生理的本能处来说的,而是从生命精神领域扩大了存有的内涵,以物我的泯除,达到身心灵的整体和谐。「身体」只是生命象徵,不等于整体的生命,若执着于身体将导致于生命力的萎缩,失去了内在自我创造的无限能量。老子主张对「身体」作形上性的思考,从「无身」、「后其身」与「外其身」等观念,追求不受欲望所指使拨弄的主体生命,是超越于自然生理与心理之上的智慧观照,「身体」不只是一种物质性的存在,同时也是一种精神性的存在,从有形的躯体昇华到无形的心灵,肯定人性自我超越的创造本能。医疗的物件除了身体以外,心灵方面的诊断与治疗也是生命存在的重要课题,从精神的会通,来导引出内在生命力的展现与发挥。


  老子对「身体」的病因与诊疗,有其自成系统的观念与实践体系,是一种文化性的医疗,是针对生命异化的存有医疗[2]。其面对的不是单纯个人躯体发病的病因,而是整体生命在存有环境下的病兆与病源,是人类主体生命在异化时空中向外宾士所造成各种存在的疾病,这种疾病是不能纯靠医学的药物来治疗的,必须回到生命自身的主体自觉上,领悟到与宇宙相应生生不息的创生能量。近年来人们对医疗的认知已有些转变,不再以西方科学医疗的观念与行为作为唯一的准则,逐渐重视文化规范下的生活医疗活动,对疾病与健康有着一套固定的知识,这套知识如同宗教信仰般,指导人们对生病的态度与处理方法[3]。老子的医疗观在现代社会里,仍有其文化性的实践作用与功能。


  二、《老子》的身体观


  不管是儒家或道家对「人」的理解,大多是从「心性」的观念,上升到人性与天命连结的形上生命,较少面对有血有肉的具象「身体」。「人」不等于个体的肉身,而是集体性的共名,泛指精气神合为一体的人类生命,肯定身体的「人」与大自然的「天」有着密切的关联,其连系的关键在于「气」,由气而建立人身以至心性的体系认知[4]。这是精神化、宇宙化或社会化的身体观,是不同于生理化的形体观,将形躯的身体提升到有心气涉入的意识身体、自然气化身体与社会身体等主体境界[5]。这样的身体观,是将「人」视为文化的生命主体,进行肉体内外心性的精神性与宇宙性的成就,来安顿社会群体的伦常规范与生活秩序。


  《老子》书中的「人」是不同于「民」的用法,「人」指的是圣人或君王,是「民」的带领者或教导者,如五十七章云:「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此章的「我」是圣人的自称,也可简称为「人」,是指可以导正人民生活的理想君王或圣人。「人」不同于「民」在于文化的自觉能力上,有着明觉修证而来的妙悟道体,是异于众人或愚人的生命形态,有着法天地而来的道心,开出生命的微妙玄通,回归素朴的本真,印证万物自宾与自化的形上智慧[6]。《老子》书中的「身」是延续着「人」的概念而来,不是指一般人的身体,是有主体自觉性的身体,是道体妙用的精神所附着的形体,带有着自我完成的理想人格。


「身」不是血肉形式下的躯体,而是由心性作为主体的圆满形体,形体的有来自于心性的无,有与无是相生相成的,即物质与精神的交会和合。在老子的思想中「身」是具有文化向度的身体,精神性是大于物质性,强调不可执着于外在形躯的身体,若过于重视形躯的「身」,则是人们病患与灾难的起因。老子从「有身」与「无身」的对比中,意识到生理性的形体是生命存有的最大灾患,将被感官欲望所支配,丧失了「人」创造性的生命本质,如云: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第十三章)


  「贵大患若身」与「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等句,说明身体外在的具体形式是一切祸患灾难的根源,当落在有限的形躯上时,必然产生二元分化的对立性冲突,如美丑、善恶、是非、宠辱等的相互对待,引爆了现实生活中绵绵不绝的福祸报应,正面的利同时带有着负面的害,造成人们一直生存在惊恐的情境中,即是「宠辱若惊」,在得失的过程中都存在着惊恐,如「得之若惊,失之若惊」,一旦着意于身体的形式,就无法避免祸福吉凶所带来的宠辱。


  老子认为人要能抽身于宠辱之外与超然于祸福之上,要有「无身」的自觉与超拔。「无身」不是「有身」的对待,是跳越出一切形式的二元对立,忘掉了「有身」的执着,是一种不以「身」视「身」的境界,是一种「无」的生命工夫。这种「无」的工夫,不仅要化除掉「身」的执着,也要抛弃掉「心」的执着,在「身」与「心」两忘的过程中,方能不有其身而身可有,这是「无」的生命实现,以「不有」的方式来实践「有」,以「无身」的方式来确保「有身」的常存。同样地,为政者若能对天下本无其意与若无其事,反而可以取得天下与治理天下,如《老子》四十八章的「取天下常以无事」与五十七章的「以无事取天下」等,强调要在主观上以无心无为的生命境界来面对天下[7]。「贵以身为天下」与「爱以身为天下」即是「无身」的实践,不以「身」参与天下者,反而是「可寄天下」与「可托天下」的人。


  这是一种形上的身体观,「有身」与「无身」不是从外在形式上来说的,是从内在本质上进行调适上遂的生命工夫,意识到身体的外在展现,是内在心性与精神的主体实践,生命能从内贯通到外,「身」才有着存在的价值与作用。若「身」缺乏了主体性的自觉,将掉落到血肉感官的欲望之中,这是身体受到外界环境刺激所引起的动物性本能,以百骸、九窍、五脏、六府等有形之躯,在对外的接触下,产生了饥、寒、病、苦、死、生等大患,造成「身」是罪薮,「心」是恶源,一切生存烦恼由此而起[8],如《老子》四十六章的「咎莫大于欲得」,说明欲望是「身」最大的罪咎,造成各种身体存在的病态。这种病态在现实生活中是不断产生的,如云: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第四十四章)


  「身」经常落入到欲望的冲突与抉择之中,追求「名」与「货」等身外之物,造成爱欲缠身,将一生精力消耗在名利的追求上,不管得或失都无法避开疾病的缠身。欲望的无穷将使人被外物所役而伤身,即「甚爱必大费」与「多藏必厚亡」,爱名与货藏让人疲于奔命,最后得不偿失。对于这种外在追逐的心态,老子提出解决的药方,即「知足不辱」与「知止不殆」。重点在于「知」的证悟上,达到合道的心境与人格形态,「知足」与「知止」是一种存有的智慧,领悟到人与万物和谐的自然规律,当求自免于刚强,以收敛凝聚其精神与生命力量,常保其所得于道的生生之德[9]。


  老子的「身」是一种精神性的长久存有体,是以道的无限性来消解生命的有限性,将「人」扩充到道的生养化成中,直接与天地同其长久,「身」不再局限于出生入死的有限肉体,而是以「不自生」的作用,与天地相合,让生命回归于素朴的道,如云: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耶,故能成其私。(第七章)


  「身」不是有限的肉体,也不是妄执的心知,而是等同于天地万物周流长存的生化作用与实现原理,是顺着天地万物自生自长的法则,展现了「天长地久」的素朴自在。「身」也能如天地般的「长生」,其原理在于「不自生」,不落在个体的身心形式谈生命的成长,所谓「长生」是成就生命自生自化的本真。个体感官的身心形式是有限的,是自私的,只为了自身的保全,产生了知的定执与道的封限[10],将生命困死在肉体上,缺乏了相应于天地的形上智慧,掉落在个体身心自划的限界之中,「身」成为一种具体形式的框架。


  老子的「无身」是以道的体会来跳开身体的形式框架,要人能放开身心的有限执着,提出「后其身」与「外其身」的实践工夫。所谓「后其身」是指不先有其身,不优先考虑身体形式的保全与佔有,反而可以达到「身先」的作用。所谓「外其身」是指不厚养其身,不追求身体形式的享乐与安康,反而可以达到「身存」的作用。这种作用来自于人对身体的「无私」,结果却「能成其私」,是生命自我实现的原理,以「无私」来跳开「私」的困境,成就了「大私」。一般民众只关心「小私」,只重视个人的私自利益,只知图谋身心安乐的满足,被外在的名利财色所迷惑,着意于「身先」与「身存」,却事与愿违,经常面对着身体存有的恶劣挑战。老子的「大私」是由「无私」来完成,不是为一己私利着想,而是成就人类集体保全的「私」。


  老子的「身」不是关怀个体的微名末利,而是要利益人间相应于道的千秋大业,完成长久之道的功名,对这种丰功伟业老子提出了「身退」的主张,即以不居功不恃名的方式,来永保「身」的成就,如云: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梲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第九章)


  「身退」也是一种「无身」的实践工夫,认为身体形式是无法长久保存的,一切的功名利禄与金玉富贵都不可长期佔有,若对外在事物的强取妄求,不仅无法「功遂」,反而会身败名裂与抱恨终身。老子志不在「功遂」,果能获得「功遂」,也要懂得「身退」之道,即退身而不居功,跳出有成有败的二元世界,直接上溯到与天道相应的生命之德上。


  老子的身体观,是不以肉体为身体,而是与天地万物合一的文化身体,重视的是主体生命的自我体验与实践,以修养的境界来体现生命存有的价值,将身心提升到与道合一的精神世界之中。这样的身体观也跳出了对生死的执着,如云: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第五十章)


  生死也是一种二元的对立,具体的生命是无法转化「出生入死」的运行规律,一般人的求生避死,只着意于有限身躯的保存,仍是一种生命形式下的欲望,贪生怕死依旧还是会沉沦于生死,太过于「生生之厚」,也就快速地面对着「动之死地」的困境。老子是要人回到宇宙万物的本源,掌握到自然运行的规律,化解生死的二元性,从生命的源头处,理解到「不自生」的「长生」之道[11]。「善摄生者」就是指长生的人,不会自伐其精,不会自伤其气,更不会自劳其神,展现出「无死地」的生命境界,从「兕虎」与「甲兵」的现实冲突中超越出来,化解择各种置于死地的生存困境。


  「善摄生者」也是一种「身」的医疗之道,不处危地与不作险行,远离了心劳神迷的病痛与灾难。认为身体的存在不该讲究外在的保养安逸与舒适享乐,应该回归到内在生命自然无为与清静澹泊,靠的是「柔弱」的修养工夫,如云: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兵,强大处下,柔弱处上。(第七十六章)


  老子的「无死地」,就是以长生来取消死亡,造成死亡的原因在于「坚强」,长生的动力则在于「柔弱」,所谓「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指坚强的生命容易折毁,柔弱的生命反而可以持久,即「强大处下,柔弱处上」,或七十八章云:「弱之胜强,柔之胜刚。」老子认为人的死亡在于刚愎自用与自以为是的逞强,造成自矜自伐与自见自彰的心理状态与行为样态,导致在经验世界的冲突与对立,招来杀身的危机。老子提出了「柔弱」的主张,配合「处下」与「不争」的观念,消弭人类的佔有冲动[12],这种柔弱的生之道,让身体带有着心灵凝聚含藏的能量,突破坚强的外在形式,保有着真朴的生命气质,这种身体观是侧重在精神的活动面来解消物质的消耗面。


  三、《老子》的病因说


  老子的身体是形上的精神体,病患的产生原因则是下降到具象的物质体上,失去了自我调节的心灵力量。身体的疾病与苦难,是生命形式的异化,缺乏作为主体的人性觉醒,没有通极于道体的生活体验,只有感官的放纵与心知的定执,造成生命不仅不能开显,还要面对着各种层出不穷的生存弊端,是人现实存有中的最大病因。这种病因是一种人格性的病因,肇始于生命形式的情念欲望,是身体的感官作主下的放溺行为,缺乏了心性践形的自我涵养工夫,在人格的异化与堕落下,身心活动丧失了精神性的文化导引,流转在异化形式的丛林之中,接受各种病痛与灾难的考验。


  老子认为人体的感官欲望,是生命存有的根本病因,停留在感官式的身体活动上,只有经验性格下的无穷欲望,身体是动物本能的外在形式,缺乏内在本质的价值体验,是人们发病的主要原因,如云: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第十二章)


  「五色」、「五音」、「五味」、「驰骋田猎」、「难得之货」等是吸引感官贪恋的外物,导致无穷的欲望,造成「令人目盲」、「令人耳聋」、「令人口爽」、「令人心发狂」、「令人行妨」等病因,显示过分重视感官的享受,将造成自我人格的沦丧,因欲望蒙蔽了分判的理智,迷失自己的本性。这是人在身体形式下的最大的灾害,当感官压过了人性,在享受中无所节制,则人将沉沦于纵情恣欲的妄境中,衍生出无边的病患与灾难。


  对身体的运作模式,老子提出了「为腹不为目」的主张,王弼注云:「为腹者,以物养己。为目者,以物役己[13]。」「为目」代表一切外在感官的享乐,是致病的原因,「为腹」代表内在心性的滋补修养,用以对治人的种种妄念奇求。「为腹不为目」即是自我本真的觉醒,以「养己」来对抗「役己」,体会到一切身外的迷恋追求,是与身无补的,甚至是劳身与伤身,不仅无用,反而还会有害[14]。当感官追逐外在事物的满足时,内心状态就无法保持宁静,在纷扰中失去原本的淳朴,导致病患滋生。「为腹」是回到纯生理的本能而存在,不向外追求欲望,直接以自己的生命的能量来安定心性的作用。


  老子强调人要有知病的工夫,瞭解病因就可以超越病情,从「病病」转向于「不病」的境界,如云: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第七十一章)


  「病」是由于「不知知」,缺乏对病因的掌握,还自以为有知,这是人自以为是的毛病,没有对自己的病因有着自我观照的能力,却强不知以为知,这是知的异化所产生的病因。所谓「病病」就是要知病之所以为病,也能察知到这种不知病的病因,如此就可以精进于真知,达到远离疾病的「不病」状态。这种「知」是超越世俗的是非对错,不是形式上的争辩不休,而是内心的理解与领悟。一般人在感官的物质追逐中,对病因是假知的,缺乏真知真行的能量,最后还是困死在病因之中。圣人就不同,是真正的「不病」,在于有「以其病病」的智慧,能相应于心性掌握到一切致病之因,从病患中超越出来。


  要达到「不病」的境界,对世俗群众来说,是相当艰难的实践工夫。这是内修的工夫,众人则已习惯于外求,且有着自以为是的严重病态,强行作违反常道之事,累积了更多致病之因,如云: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曰馀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第二十四章)


  疾病的起因在于人们的违反常道,「企者」与「跨者」都是违反常道的行为,所以「不立」与「不行」,无法行之久远。「自见者」、「自是者」、「自伐者」、「自矜者」等也都是违反常道的人,有着「不明」、「不彰」、「无功」、「不长」等早衰的病情。疾病的起因不仅来自于身体的生理感官,也来自于心理的我执成见,形成了不少心知的定执,造成了人与道之间的隔阂,形成了心性的自我封限,迷失了自我的价值定位,自见、自是、自伐、自矜等就是「有我」与「有心」的执着,这种心理偏执的人不仅无功于道,且将招来无穷的祸患,是一种「馀食赘行」,是多馀而不必要的,甚至会带来食病与行累的灾害。


  病因除了来自于生理的感官与心理的执着外,还有就是人际间形式化的礼仪规范,迷失在社会价值的奔竞争逐之中。老子认为社会的纷争不息与动乱不定,在于人们抛弃了大道的纯朴,失去了自己原初素朴的本性,造成了巧伪浮华滋生的病情[15]。如云:


  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知其华,故去彼取此。(第三十八章)


  老子不是反对儒家的礼义文化,批判的是「忠信之薄」的礼,当内心失去了忠信的本性时,只是巧言令色下的计较做作,礼成为没有实质的虚文,增加了各种虚情假意的繁文缛节,这种轻薄浮华的礼仪,反而是愚昧的开端与世乱的祸首。老子在这样的观点下,也不赞成外在形式的聪明巧智,过于炫耀知识与才能,显示的是浮浅无知的末道,也是一种有害于身心的病患。礼仪与智慧应该是来自于心性的道德自觉,不能成为竞作心术的外在规范,导致世道的虚礼与罪恶的丛生。


  老子提出了「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知其华」的修养工夫,「厚」是相对「薄」,是人性合于道的浑厚。「实」是相对于「华」,是人性合于道的朴实。民众大多是捨本逐末,执着于外在形式,忽略了内在本真,老子则要人溯本还原,回到生命的根源,才是治疗社会乱象与病情的最佳方法,遗憾的是知易行难,现实生活的民众太过于执着外在的形式,教条法令的层出不穷,社会愈治癒乱,人间成为盗贼的世界,形成了各式各样不治的病结,如云:


  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馀。是谓盗夸,非道也哉(第五十三章)


  「道」原本是光明平坦的康庄大路,但是世俗之人却好行小径,放纵欲望,走得崎岖坎坷,远离了素朴的大道,人性因多欲而经常受到戕害,政治风气败坏,生活奢靡浮华,造成田地荒芜与粮仓空虚。可是人们仍好嬉游的娱乐,追求「文彩」、「利剑」、「饮食」、「财货」等享受,导致社会风气的诲淫诲盗。老子的批判也正是现代社会的写实,外在物化的生活追逐,造成大奸小盗的盛行,恶化现实的生态环境,在外在形式的虚假造作下更加带动了相互竞争的邪风,不只人生病了,整个社会也已病入膏肓,成为一个「非道」的「盗夸」世界。


  老子的病因说是建立在「非道」的情境上,人远离了大道,以劣根的人性将人间搞成坎坷难行的崎岖小径,这是人们集体的共业,已是难以挽救的病患。老子将祸咎的病因,总归于人的「不知足」与「欲得」上,如云: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第四十六章)


  人要追求的是「天下有道」,有足够的生命能量来远离「天下无道」的恶质环境。问题是人的身心是有着无止尽的欲望与需求,无法逃避接踵而来的祸咎与灾难,其最大的病因就是人们身心的「不知足」与「欲得」,在多欲的生理与心理的导引下,在行险侥倖的过程中不断地惹祸伤身。老子提出了根本性的医疗手段,即「知足之足,常足矣」的方法,靠的是内心合于道的满足,这种满足不是物质性的富有,而是精神上随遇而安的宁静,是以天理常存的体验解消欲望的念头,在病因上进行釜底抽薪的根本解决。


  老子的身体观与病因说,与儒家不是对立的,实际上都重视诚于中形于外的践形工夫,儒家的「礼」是一种克治欲望的道德实践,是来自于心灵体验下的身体安顿,追求圆满人格的身体存有,也反对身体的外在执着。老子认为「礼」是「乱之首」不是针对儒家来说,而是指出了世俗之人的病因所在,注意到世俗之人过于重视身体外在形式的弊病,缺乏合于道的自我锻炼工夫。认为身体的物质性与心灵的精神性是结合的,心性具有着超越形式的自我展现能力,可以达成践形下的生命境界,老子在五十四章提出了「以身观身」的修持方法,以心所观照的存在界以本然状态来呈现,展现出身体是浑化为一不可分割的、整体的价值世界[16]。


        四、《老子》的诊疗法


  老子的身体观与病因说是两个不同的文化课题,是将身体摆在形上的层次,肯定的是人身与天地合一的生命内涵,强调其相互感通的哲理关係。将病因摆在形下的层次,降落在具象的身体形式上,指出外感致病、心理致病与社会致病的种种因素,肇因于人体与天地关係间的失常,有形的身躯联结不上宇宙秩序的常道,在欲望的作祟下,失去了天人间原有的平衡与和谐的状态,人体不足以抵抗各种外邪的侵袭,导致病患丛生。这种天人关係的瓦解与破坏,正是有限形体的最大病源,招来无穷的祸患。要防治身体的各种疾病,还是要进行形下与形上的会通,回到天人一体的思维模式上,顺应与运用天地之道,即以法天则地的方式,重新进入到宇宙的秩序之中[17]。


  老子对疾病的诊断与治疗,是从生命的精神层面入手,关心的不是身体的生理现象,而是法乎自然的运行规律,以精神内守的方式解消外在物欲的追求,不是採用物质的医疗方式,是透过精神对形体的积极作用,达到除疾康复的医疗目的,如云:


  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第三章)


  这是一种很特殊的治疗方法,对身体有着相当独特的见解,是扩充说明第十二章「为腹不为目」的主张,认为「心」与「志」是身体感官的意志作用,与「目」是同个位阶,造成人名利与欲望追求,在不断精神外求的过程中,积累着各式各样的病因,带来生命存有的各种灾难挑战,以「虚」与「弱」的生命工夫,来阻断横生的欲望与内侵的邪念,回到藏体于内的「腹」与「骨」,是一种纯生理的本能存有,是不受感官与心知的支配与指使,回到身体内在的自然本质处,以浑厚的生命能量化解外在名利的竞争与追逐,其医疗方法是建立在「实」与「强」上,扩充生理本性的的深厚体质。


  「实其腹」与「强其骨」是促进生命的反身而诚与返朴归真,「腹」与「骨」象徵着身体合道的观照性生命,用来涤除感官与心知的欲望作用,回到少私寡欲的本性上,展现出与世无争的清明澹泊,可以达到「无知无欲」的境界。这也是一种对治「知」与「欲」的医疗手段,以「无知」与「无欲」来克服人们各种有知有欲的病因,从现实的滥用机智与自作聪明中超拔出来,领悟了「无」的实现原理,以「实」与「强」来彰显「无」的作用,此作用在于「为无为」,即以无为而为,是生命本能的自然行为,在「无知」、「无欲」与「无为」下,获得「无不治」的医疗效果。这是一种探本溯原的医疗方法,解消外在的病因,回到心性的本质内涵上,完成精神性与自主性的人格存有。


  老子的诊疗方法,就是从「有欲」提升到「无欲」的身体状态,追求的是人合乎于道的生命形态,以人内在的主体性与实践性,回复原本清淨圆满的心性,破除后天种种心知与欲望的病因,展现出法天贵真的归根本质[18]。老子对身体的医疗是相当重视,有着整套治身的工夫,如云: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知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为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第十章)


  这一连串的问句,追问着生命自我医疗的方法,第一句涉及到身体魂魄合离的问题,谈形与灵合、魄与魂合的生命现象,强调二者能否「抱一」与「无离」,也就是精神与肉体要调和一致,使人体的魂魄能契合天地的阴阳,在符合天理与阴阳的运作法则下,达到与道「无离」的「抱一」境界。第二句涉及到身体气息运行的问题,反省第五十五章「心使气曰强」的问题,要求心不使气,回到听任生理本能的自然,达到「专气致柔」的「婴儿」境界,如赤子一般无思无虑与无造无作。第三句涉及到身体心灵修持的问题,要求能洗心洁淨,破除人间形形色色机巧的形式,从俗务尘华中超脱出来,达到「无疵」的「玄览」境界。第四句的「爱国治民」谈的是功成身退的问题,以「无知」来化除一切的假知假见,以身退而不居,达到无心而自化的生命境界。第五句涉及身体感官应对的问题,「天门」泛指人体的一切官能,「为雌」即「守柔」,要人柔弱安静,勿争雄长,勿轻举妄动。第六句是指身体智慧开启的问题,认为人智慧本体的修证,是无为而自然的,是真正「明白四达」的大澈大悟。


  以上六个问句,都是用来说明身体「生之畜之」的医疗方法,彰显生命体道的工夫境界,第五十一章对「生之畜之」有更详细的说明,如云:「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又云:「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是指人的生命有着「生、畜、形、成」等四个阶段,也具有着「道、德、物、势」等四个要素,身体是一种宇宙论的存有,来自于道的创生与实现原理,身体的物质性是道德精神性的「生之畜之」,其医疗的根本方法在于回到道德的主体作用上,领悟道生德畜的宇宙能量。这种宇宙能量造成身体在形式上的「长之」与「育之」,获得成长发育以至成熟,其作用是深入身体之内而无微不至的「亭之」与「毒之」,是生命生生不已的动力,展现出道无所不在的「养之」与「覆之」。这种由道培育而出的身体,展现的是「玄德」的生命形态,其医疗之道有三,即「生而不有」、「为而不恃」与「长而不宰」。


  所谓「生而不有」,即是以「不有」来面对身体的「生」,消除众生对身体的我执。所谓「为而不恃」,即是以「不恃」来面对身体的「为」,消除众生在行为上的我慢。所谓「长而不宰」,即是以「不宰」来面对身体的「长」,消除众生在精神上的自我专制。这种对生命的医疗方法,在于肯定人体道德的「善」,以「善」来安顿身体的自处之道,如云: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为不争,故无尤。(第八章)


  「善」是人体最佳的医疗方法,老子以「水」来比喻「善」的作用,如谓「上善若水」与「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即人生命的保存之道在于善用水德,效法水灌溉万物而无取于万物的德性[19]。水德的「善」最大的特徵在于「不争」,就是不自以为主,随着自然的作用来滋润万物。人对身体也该如此,有如水般的自生自长,不沽名钓誉也不炫耀己功,更不会执着于外在善恶的形式,所谓「处众人之恶」,即要求人不要自命清高,在众人所讨厌的低下与污臭之地也能忍辱负重,以相应于道的造化之功。


  老子提出了七种治身的水德工夫,第一「居善地」:让身体随时都能成为至善的所在,保持无危无患的最佳状态,能如水的本性无处而不自在。第二「心善渊」:让心灵都能保持有如深渊的玄默沉静,如水与百川的相容相合,展现无比的包容能量。第三「与善仁」:让生命都能保有着仁德的至善心境,如水利润万物的无私雅量。第四「言善信」:让身体的言行都能符合诚信的至善作用,似水如实地呈现所照之物,无虚伪造作的私情。第五「正善治」:让身体有自我整治的至善功绩,如水的涤除尘埃,清新宇宙的生命。第六「事善能」:让身体有着应对万物的至善功能,如水的柔弱胜刚强,能顺应自然的法则,无心而自化。第七「动善时」:让身体有着运动自在的至善变化,如大海不违天时的涨落顺序,合乎自然时势的运动法则。


  以上七种治身的方法,展现了水德「不争」与「无尤」的善,可以避免让身体招来生存的祸害,可以说是善于养身之人,一切的投手举足皆能合乎善道,达到自我医疗的效果,如云: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第二十七章)


  「善」是人安身立命的首要医疗方法,其具体的保命工夫,老子又分成五种来说明,第一「善行」:是就人的立身处事来说,着重在无为而行的「无辙迹」,是不露痕迹的行无所行,以不特意作为的方法来成全自身。第二「善言」:是就人的言行举止来说,着重在不言而自化的「无瑕谪」,是不假润饰的真诚语言,不以巧言令色来取信他人。第三「善数」:是就人的谋事策略来说,着重在不善机巧的「不用筹策」,不是机关算尽的利害得失,不是自谋私利的损人行为。第四「善闭」:是就人的心念修持来说,着重在无心而万念自消的「无关键而不可开」,不必特意阻挡外物的引诱,却能关住自身的心猿意马。第五「善结」:是就人的感通调适来说,着重在不分畛域与物我的「无绳约而不可解」,以普及万物的德泽来化解人事物性的纷争,在心性的感通下互为一体。


  「常善救人」与「常善救物」,显示德性的善,足以兼善世人与救济万物,不是只医疗自身而已,同时可以有着仁民爱物的博爱心情,做到「无弃人」与「无弃物」的「袭明」境界。这种境界是超越「善」与「不善」的执着,不要将人强分为「善」与「不善」两种,二者实际上是可以相互成就,都是人行功立德的重要资产,如云: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歙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第四十九章)


  「善」的医疗工夫就是要相容并蓄着「善者」与「不善者」,才能真正展现「德善」的功能与价值。老子的「德善」是一种精神性的医疗方法,是建立在「无常心」的德性工夫上,是不同于现代物质性的医学文化,其医治的主要对象,不是「身」,而是「心」,这种「心」不是心知的主观活动,而是「以百姓心为心」的「无常心」。老子这种哲理性的医疗观念,不是现代医学所能接受的,却能提升现代医学关注的面向,从物质性的关怀提升到精神性的价值认同上,面对着身体终极存有的永恆课题,注意到「天下浑其心」的生命境界,以「无心」、「无知」、「无欲」、「无为」等精神性的实现法则,提升人们应对疾病与灾难的自救方法。


  医疗的目的在于关怀人的生命,这种关怀不能只偏重在物质性的身体,还要重视其社会性与心灵性的种种生命活动。老子的医疗从表面来看与现代医学是格格不入的,甚至是风牛马不相干的两回事,这种认知正是重科学的医疗体系所不足之处,忽略了医学在自然科学的生物领域下,除了通过解剖与检验手段,结合丰富的临床实验,掌握人生命有机体的现象外,也该重视长期文化发展下,对生命认知的宇宙观念与终极关怀,有其对宇宙创生与生命创生的特殊文化认同,意识到生命的构造与宇宙的形态是紧密相联的[20]。老子宇宙观下的生命体验与实践,也可以具有着「没身不殆」的医疗作用,如云: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複。凡物芸芸,各複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複命,複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第十六章)


  老子对生命的理解是偏重在精神层次上的「複命」,不属于现代医学的范畴,但不能因此而否定其医疗功能,其「观複」的工夫在医疗实践上还是有作用的,可以帮助身体在「致虚极,守静笃」的过程中,排除各种欲望与杂念,解消外在的纷扰与冲突,守住心性自我医疗能力。老子重视的是治本的医疗方法,不是靠药物的对症下药,而是心性的「知常」工夫,遵守宇宙万物普遍与共同遵守的自然法则,让身体契合天道长久不朽的存有精神。


        五、结  论


  老子的医疗观是建立在对生命的终极关怀上,是将身体与心灵合而为一,且纳入到与宇宙万物对应的天道秩序中,是偏重在生命的意义医疗或存有医疗上,与现代以科学作为主体的医疗体系是大不相同的,但是却能扩充当代医学的文化内涵,领悟生命在精神形态上的重要性,理解到身体与文化是水乳交融的结合体,不能只偏重在物质层面,忽视文化意义上自我创造的生命能量。


  生命不单是生物形态的身体,还包含着精神形态的心灵,这是人异于动物的文化本性,关心的不是肉体的疾病与灾难,而是在自然法则下安身立命的生存之道。老子的病因说,不是建立在身体生理、病理与疾病的诊断与防制上,而是重视生命与天地万物间内外沟通的动态平衡,要求认清生命与天道相合一的文化现象,进行自我的反观内照,从冲突的生存情境中超越出来。


  老子的诊疗法是将身体纳入到心灵的精神活动中,以「无欲」来化解掉「有欲」,进入到至善的生命境界之中,对应着天地的自然之道,使身体在情欲中和下获得无疾无患的生存利益。这是超越出被祸患与疾病所困的身体,从宇宙运行的规律处安立与天道共振的生命节律,在形上的终极关怀下,圆善与实践与天理相应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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