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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月不圆
来源:新华佗在线 作者:王化猛 发布时间:2007-02-22

病人很忌讳在大年间住院的,能不住院的不住院,能出院的出院了。所以在正月十五元宵节的晚上,偌大的肝病科病房楼住院病人不多。

我与护士小朱值班,按照惯例,各自巡视病房,再返回值班室,书写有关病历内容。与其说是工作认真,其实也是胆子较小,很晚了,我还是再次去查视了危重病房。

雷思祥老师已经住院6日,多年的肝病,肚里因为有大量腹水,使他无法站直,挺挺的看上去就像8个月的孕妇。来前嘴里吐血,被家人拉到医院(时在1989年,小城还没有开通“120”急救),经过抢救,总算保住了性命。前日早晨,他突然表现为轻度精神错乱,时而欣快,时而抑郁,反应缓慢,口齿不清……几年来的临床经验告诉我,他已经进入肝昏迷(现在已改称肝性脑病)状态。

次天下午,我进行交接班的时候,他已昏迷整整20个小时。至晚上仍没有醒来,但呼吸、血压平稳,心脏搏动尚好,瞳孔不大,生命体征还算可以。

夜已经很深,街市渐渐停止喧闹而恢复了宁静。刚刚他的几位家人匆匆赶来看望,向我了解病况。也许是有所感悟,在家人的焦急等待中,他不一会儿竟然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蛇!蛇!快——快——快逮住那条蛇呀!”他突然手指着北墙角,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的一隅,惊恐地喊起来。静悄悄的病房,在他突如其来的惊叫声中显得甚是恐怖,7岁的小女儿已经吓得蒙住了盖头,躲在了奶奶的怀里。但除了病人以外,别人连什么蛇影儿也没有看到。我告诉大家,这在医学上叫做“幻视”。它是肝昏迷的一种常见临床表现。

多年相伴的妻子一直坐在病床前,由于数日的身心煎熬变得困乏不堪,木呆的表情此时更加无可奈何。她在我的示意下,才安慰说:“好,好,好!我给你逮住它。”一边用手轻柔着男人的手背,眼泪不由自主地滑落,嘴角抽动着甚至有些变形。

凭心而论,我从医学院校毕业,到临床工作第一线,期间送走多少危重病人,自己已经记不太清楚。但总还有几位,有时甚至是一种掣心的回忆。这位就是。

满屋子的臭鸭蛋气味,已经让病人的堂弟退却于门外。对这种重症肝病人散发的特异性“肝臭”,我早已经习惯,不再会不顾别人的眼色如何,像毕业实习开初那样掩鼻而逃。

我再次为这位可怜的病人检体。高鼓的肚腹,像一只鸣叫的大青蛙的那样明亮而紧绷,让人产生随时要裂开的联想。他的面夹瘦骨嶙峋,面色晦暗,双眼因恶液质显得特别突出,十分呆滞。极度的腹水感染以及电解质紊乱,并伴发严重的肝肾综合症,已迫使他无法解出小便。诸症不见好转,病仍在继续恶化。

他喊叫了片刻后,又昏了过去。妻子见状哭个不停,拽住男人久久不放。后来,她也神经兮兮的,哽咽得无声无泪了。

此刻,我也很难过。可叹医学之发展远远不能满足病患者需求,面对生命垂危进入倒计时之后,也只有束手待毙,真真悲哀。但是,在这个顽症使医疗水平不足于抵抗的时代,我们除了去感受患者的痛苦和沮丧后做着各种各样的努力以外,还能够做些什么呢?

我依然在尽可能地维护着病人的生命权利。在病人费用不足的困境下,用最基本的治疗原则和方法打着点滴维系着生命的必需,选取当时最新研究成果,采用中西药结合疗法,从肛门替病人保留灌肠以纠偏救弊。这是医生的天职。

在大学时,老师就教导我们,要有猴子般敏捷的思维、狮子般的速度、骆驼般的耐力、鹰样的眼睛、老黄牛的奉献精神。那时学生是不以为然的。直到去医院实习,同患者打成一片,直接接触,才感悟出了这一番苦心,觉得做医生真难。其苦衷不言自明,责任是不可推托的。在无奈中前行,唯一的回报却是能真正地救活几个病人,无需想的太多。

凌晨230分,病人再次从昏迷中清醒。睁眼看到双眼布满血丝的妻子,他无比激动,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流下了几滴热泪。他几乎用听不清的、从肺里迸发的、缓慢低弱的微音对妻子说:“你操心了……给我弄碗……面条吃吧。”

已经多天不能进食的男人,一句话让妻子眼前一亮。她不顾入院时医护人员的禁食注意事项,迅速在病房内取暖的火炉上水煮了大半碗挂面,一口口亲情地喂了下去……

“真香啊!”他脸上掠过了一丝满足的微笑,精神好像好了许多。这时,妻子也会心地笑了。当然,她不可能知道这是一种“除中”现象,我们医学上称此为“回光返照”,是临终前的一种不详征兆。

为了减少男人气力的消耗,妻子把耳朵凑向他嘴边,听他那怯弱的叮咛:“明个儿咱就可以回家了……快开学了……”,他脸上透出了稚气,像是依偎在亲娘怀里的孩子, “我记得家里……还有……咱老爷……死时留下的……几本旧医书本,找来……送给……王医生,看看……可有好的治病方子来……”

据说他家老爷是民国时期当地的土医,还是有点能耐的。我在当班护士那知道了死者的这一番心情,尽管我自问对得起这位患者,尽管我以后再没有这老师的任何消息,尽管我没有见到他所说的那些古书,可我每每想到他时,还是为他的死留下的遗憾感到不是滋味,为他的爱和期盼而油生真情。我甚至想,就权当他那也是肝昏迷患者最常见的幻觉,一片“胡言”罢了。

4多钟,他突然大口大口地喷吐鲜血,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自行拔除了输液用的静脉皮条。然后双手死死地抓住妻子的小手,就像落水者拽住一棵救命草一样不放……想说什么可总是发不出话来,脸上表现出了曾未有过的绝望,简直叫人目不忍睹。

“儿啊,别急呀!你别急啊!……儿啊……啊……啊……”。他的老娘已有点歇斯底里。

我和护士闻讯赶来,使用急救物品有条不紊地、快速地进行抢救。妻子已经在打颤,泣不成声。小女儿若无其事的样子,对眼前的一幕扑棱着大眼。少不更事,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此时,我身体也觉极度的疲乏而不支,尽管我仍在尽力地抢救着,然而我意识到,病人可能再也难逃此劫了。

随后不久,病人停止了心跳,停止了呼吸。我例行了心肺复苏术,终归罔效,心电图呈一条直线,他再也没有回转,结束了自己40岁的短暂人生。早上6点,在一盘急促的鞭炮声中,死者在其十数个家人的拥戴下,被抬离了医院。

我几天没有精神,也好像失去亲朋一般,心儿随死者和其家人而去了。

那年的正月十六,月亮的确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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