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医药文化>文化转盘>文章内容
<中篇小说>住院(之三)
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杨平礼 发布时间:2007-02-22

我走出医院的大门,来到了大街上。天空清朗,一碧万里。我深吸了一口城市早间的空气,感觉很新鲜。我正招手准备打车,这时候一个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东边同侧的路边,离我站的地方有十来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身着白色套装的女人,像王小娟。我顺着鼻梁向上抬了抬自己的眼镜,不错,是王小娟,就站在那里,一袭白衣,同东方的太阳一样眩目。她在等着我吗?我感得心底有一股暖暖的东西,慢慢升上来,只冲到大脑里。王小娟呀,王小娟,你为什么这样呀?我朝她走过去,我心潮再起波澜,我不知自己将如何应对下面的场面,但仍不由自主地,一步步朝她走去。我离她越来越近。
  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身前是一辆小轿车。走近了我才发现,她并没有看我。她那端正而富有线条的侧影,是多么美啊!我朝她走过去,一直走到离她很近的地方。我看着那眉,那眼,那鼻梁。我问:“王小娟,下夜班还没走呀?你在这里干吗?”
  她稍稍转一下头,看我,微微笑了笑,启动了他小巧的嘴唇,说:“哦,是你,李勇。七点半交的班,我正想走呢,遇着熟人了”。

她难道没有看见我?不是在等我?我在自做多情?

我这时才发现,没有熄火的轿车车窗是开着的,车内只有一个男人,坐在驾驶座上。我的到来,没有引起那位的注意,或者他压跟儿也不去注意我,他连头也没有转一下。我看到的只是喷出烟把他的胖脸挡了一半儿。

这时我分明听到车里那位的声音。“你想怎么着吧?你他妈的也别太不识抬举了”。很生气,很冲的那种语调。

王小娟没有对那位的话作任何反应,见我立在那里了,她忽然转过身来,拉上我的胳膊,“你没有吃早饭吧?我们一起去”。不由我说话,她拉着我就走,回到只两步之遥的人行道上。我的手被她拉着,像是她拉着的一个箱包,或者一样原就属于她东西,不容置疑。我张张嘴,想说,我已经吃过了,但没有说出口,她的话又说出来,“这东边一点有一家新开张的早餐店,很不错的,我们就上那去吃去。早晨就要吃一点清淡一点的,不能吃太多的油腻的东西,那对胃肠很不好,说不定会吃出什么毛病出来”。她拉上我的当儿,那辆轿车也发动了,并以很快的速度疾驶而去,从车窗里飘出了一句更加恶狠狠的话,“妈的X,给脸不要脸”。

我充满着疑惑,王小娟,那男人,那车,还有刚刚听到的那两句恶狠狠的话,无一不充斥着我的思想。轿车隐入街头的车流中,她才放下我。

我要弄明白这一切。我开始问她:“王小娟,那位是谁?”她没有回答我,脚步却放慢了一些。她刚才那种很激动的情绪似乎放松了下来。我对眼前这个女人的疑惑更加重了,我又问:“王小娟,你怎么了?”她站定了,直视着我,同时眼中溢满了泪。我感得我自己的心像冰块一般碎裂了。是的,我听到了碎裂的声音。我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你,别这样,好不?”她依然无语,一副愁肠千结的样子。“你要是没有什么可以给我说的,我走了”我说,像下了通牒,但语气却是软软的。

“李勇,我其实有过一个幸福的家庭。跟你一样,不过那是几年以前的事情了。”王小娟说话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个。“但当我第一次看见在病房里见你到的时候,我听你爱人喊你李勇,我就感觉你就是那个被人称作‘劳城名记’的人,你对我有重要的……重要的影响,你早晚……早晚都会来到我身边。我总是相信直觉,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是你。”
  她说话的声音很低,似乎很激动,有些不连贯,但我听得清晰。同时又觉得她前后说的两句话,连不到一起。
  “我不明白你所说的一切,我也不知道这为什么会发生。”我说,很低沉的声音。
  “我原本幸福的家庭,没有了。现在没有了。”她说。她的声音颤抖着,要哭出来。她说出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那样真切。发自内心的疑惑使我对王小娟这个女人充满着好奇,让我不能不听她说下去。
  她扭过头来,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可是,这也不能全怪他。他曾经是个很好的男人。”
  虽然她没有任何解释,但我已经习惯了她说话的跨度,这一定是说她的丈夫了,而且我认为,她的丈夫就是刚才开车的那个男人。
  我无言。我知道王小娟现在需要的并不是仅仅是安慰。一切的抚慰之词,对她可能都不适宜。她的巨大的深藏心底的痛苦,不是我一时半会能够用言语了解到的。我已经卷入她的痛苦了。
  “这就是你在医院里少言寡语的原因吗?”我低声问她。
  “是。也不是。”她说。她的目光朝前面地方看着。“我不明白,这世界,为什么会生出那么多的光光环环和条条道道,来引诱男人和女人?!”前面不远处,有一家夜总会高高伸到街面上的招牌,在阳光下很耀眼地泛着光亮。
  她接着长嘘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像要让自己在愁绪中走出来。她看着我说:“李勇,我想知道你今天为什么急急要走。”
  我问:“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
  “都是因为我。是吗?”她说。
  “是,”我说,我不想骗她,“你叫我慌乱不堪了。”
  “哦,是吗?对不起,那不是我的本意。”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她的情绪已经明显变了。可能是职业的习惯,让她学会了把握情绪和善变。或者,她的痛苦,对她已是一种习惯,容易抛开。
  “我不能理解呢,甚至可以说我一头雾水。”我还是实话实说。
  “唉。真是矛盾。”她脸上竟很快地带上了笑意。“既然这样,我提个小小的要求,不知你答应不?”
  她这种情绪调控之快真是难得。我不能这样陪着她,还要去上班呢。我说,“你讲,我要上班去了,时候不早了”。她说:“我马上要回去好好的睡上一觉。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吗?我想下午或者晚上给你打个电话,我给你聊聊我的事情”。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当面说,我脑袋里又不由划了个问号。我说:“可以的,你记一下,139XX”。我报出了我的手机号后,她立刻重复了一遍,并说:“挺好记的,我记住了”。我知道,今天我和王小娟之间的事情即将告一段落,我恢复了平静,临别,我望着她的眼,她也望着我,我首先笑了:“再见。”她也回报我一笑:“再见,李勇”。

我走在上班的路上,想着王小娟的音容笑貌,想着她的一举一动,预想着我和她今后可能发生的故事,一念之间,我的脑子里竟然出现了我和她生活在一起成了夫妻,她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和我独处一个宽敞的房间里。我不知哪里来的这种想法,但脑中一出现这些,我便努力调整自己,不要让思想继续泛滥下去。我为此嘲笑我自己,怎么会是这样的一种胡思乱想的人。

办公室里,我的要做的事的确很多很多,必竟积压好几天了。我不得不沉下心来,投入我的工作。一忙就是一天,连中午吃饭也是同客户在一起,边吃边谈着工作。我忘记了宋楠,忘记了王小娟,甚至连每天中午常规性地要关心一下每天中午呆在岳母家的儿子也忘记了。

“六点半了,已经过下午的下班时间了”,正坐在一旁看报纸的同事抬起头来提醒我。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忙了整整一天,已经超时工作了。脑袋涨涨的,眼皮涩涩的。我笑了笑。他说:“歇会吧,你鼻子上都是汗哩”,我明知故问:“是吗,呵呵,今天还是有成绩的”。我瞅着桌面上一摞摞的材料,回答他,并开始收拾桌面。他又问:“你今天可要去看看嫂子了?”,我才感觉到因为忙,我把老婆宋楠忽略一整天了。

收拾好东西,又到厕所里放过“水”,我从电视台的大楼里走出来,外面已经华灯初上了。伸手要了一辆面的,坐在里面,我的思想才开始与工作彻底脱离。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工作起来往往不再考虑其他的事情,所以我的工作的效率一般都很高。也正是这种工作投入的态度和状态,使我在新闻报道和报告文学这一块天地里小有所成,甚至有人喊我“劳城名记”“李大笔”,我还为这些带有歧义的外号而高兴过呢。

坐在出租车内,我想到王小娟。她不是说,要给我打电话吗?难道现在还没有睡好?难道她把自己说的话忘记了?我相信王小娟不是一个很随意的人,她在病房工作时认真的态度以及与我接触时说话的情景,都使我对她有这样一个判断。我掏出手机,把今天的通话记录又重新翻看了一遍,二十来个已接、未接、拨出电话均被我认真的回忆过了,没有一个是她的。我对我一天的通话记录是绝对能够清楚地回忆的。我开始后悔,我怎么没有向她要她的联系方式了。

出租车把我送进了医院,我发现晚上的值班人员依然在忙,不停地奔走在病房内,在一楼脑外科,我看到几个“白大褂”竟然是连走带跑的。带牌没有带帽的医生,带燕尾帽端着治疗盘的护士一个个都是神色紧张,步履匆匆。脑外科是这所医院的重点科室,我曾经来这里对他们的科主任做过一次专访。但今天身临其境,才知道医生、护士身上承担的责任真的太多太多了。人的生命也真的是太脆弱了,面对死亡,也只有这些“白大褂”们能够为将去的生命挡一下驾。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我不由为自己是一个健康人而庆幸。

我又想到了王小娟,她小小巧巧的身体能挡得住这沉重的责任吗?她复杂的家庭情况会把她从工作的岗位上拖下来吗?她的情感空间里能够承载起那么多的事情吗?她的脑海中还装得下那么多的医护规范吗?我不能释怀。想我一个大老爷们,工作一天下来,都会累的头晕的,她一个小小的女子,能量到底有多少?还要面对她的那位出言粗鲁的丈夫,真的,我难以想象,作为一个护士的她,怎生面对?

走上楼来,我的倦容立刻引起了宋楠的不满,“李勇,工作再多,也不能拼命吧!你看你都什么样子了?”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样子,但我自己能够感觉到自己已经很疲倦很疲倦了,工作多是一个原因,而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两者弄到一块去后,我的形象肯定是不好看的。“快,宋影,给你哥弄盆水去,让他洗洗,还没有吃饭吧?给他上街买点去”,不由分说,宋楠向她妹妹“部署任务”。我连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工作是累的,不累怎么能挣到钱呀。”我说着,自己为自己打着哈哈。我端着盆去洗漱了,宋影上街给我买吃的了。

这一夜,我在病房内睡得很香,醒来的时候已是早上七点多了。我给宋楠准备了饭食后,到住院处查看了宋楠的帐单,还有一千多块钱呢。我便直接上班去了,忙我那些总也忙不完的事情。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邮递员直接送到我面前一个特快专递,厚厚的沉沉的。我以为是一般业务往来性质的,没有在意,可当看到寄件人姓名时,我的心嘭嘭跳起来,一天前很让我闹心的王小娟怎么不打电话而给我寄来了特快专递呢?我飞快地打开,一封五页的信和两本剪报,是特快专递的内容。

我首先看的是她的信,字写得很秀气。

李勇:

你好。

你是个很坏的家伙吗?你给我留的那个手机号码不是139XXX吗?我打了几遍老是打不通,欠费。

(信上面的号码只和我的差了一个数字,我的手机中间有一个数字是7,她却听成了1。她肯定是当时听错了,或者记错了)。

你们电视台的人也真的很差劲,我打了过去,让他们喊你,他们明明没有去(因为我听到他们还在电话旁边说话),还说你不在,白白地让我空等,还明明的骗我。你的为人很差吗?我第二次打电话的时候,他们的确去找了,一会回来说,你到台长那汇报工作去了。第三次打的时候,他们像第一次一样说你不在,我骂了你们那个接电话的,第四次再打的时候,他们就不接我的电话了。

(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回想了一下,昨天下午我确实上台长那去汇报工作了,真不凑巧。我在单位里是文职,办公室几个人,就知道拍领导的马屁,我没有同也不想同他们发展交情,可是他们也不能这样对待一个找我的人呀!想抬身去找他们,可还是息事宁人的态度让我继续坐下来读信。)

我想不明白,你怎么会骗我?给了我一个不能用的手机号。难道是我听错了?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我心里真想立刻打个电话给王小娟,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可没有电话号码,直接把信翻到最后一页,想王小娟会不会留下电话,可是,没有。)

告诉你,我本来有一个温暖的家,我爱我的丈夫,爱得简直要疯了。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很温馨,很浪漫,很让别人羡慕。我为我的爱有一个好的归宿而高兴,而自豪。我们一同去古城留影,一同去西湖泛舟,一同去黄山把连心锁系到那鲫鱼背上。我们结婚了,在2002年的国庆节,他事先就说,他要把我拉到天安门的观礼台上做他的新娘,让国庆的礼花为我们的婚姻绽放。我甜蜜地答应了他。他也是在天安门的观礼台上为我披上新娘头纱的。我当时幸福死了。

他叫郑军,我的丈夫。我们的婚后也是幸福的。也就是在度蜜月的时候,我从报纸上,电视上知道了你的名字:李勇。我读你的文章,看你发的报道,我开始欣赏你,但这并不影响我和郑军的爱情。我享受着我和郑军的爱情,真的,应该用“享受“两个字的。我下班了,她来接我回家;我起床了,他给我披上衣裳;我读你的文章高兴了,他给我说放音乐,并说这应该是美文配佳音。

你应该知道,做我们这行的,工作是苦的,也不受人尊重。我的爱情悲剧也缘于我的这份工作。你可能知道的,骨科病人一住下来,就要绝对地卧床,有的人在骨头里面上了钢钉,有的人打上了石膏固定,有的人安装了支架。他们的护理是个问题。为了病人不发生褥疮,我们做护士的必须要为病人洗头剪指甲,为病人按摩让他们松驰筋骨、肌肉,甚至有的时候要为老不解手病人下手抠大便,这是我们护理工作的一部分呀。可是,有一次,我在给一个骨盆骨折的病人做护理时,他来到我的身边,可能原来是想给我一个惊喜的。当他看到我为被单下光着身子的病人擦洗下身时,他动怒了,当时就把我拉到了一边,问,这也是你干的?你怎么能这样干呢?我说,我们的工作就是这样的,必须这样干。他一脸的难看,转身离去了。我回到家里,向他解释我的工作。告诉他,我们眼里只有病人,每一个骨伤的身体都是我们工作的对象;只要有口气的人无论他是否穿衣,在护士的眼里,只看到病情,不看性别;只知道是身体的一个器官组织,不会想到什么肮脏隐私。可无论我怎么说,他就是不理解。说什么,你今天能给这个病号擦下身,明天要为那个病号洗屁眼,那还有什么叫羞耻呢。他向我凶,我陪着笑脸解释。在他传统的眼里,不能容忍我那么做。第二天,他就张罗着为我换工作,去找他什么当官的姨夫姑夫给我们院长说。很快的第三天,我们科的护士长就找我谈话,劝我不要离开护士岗位。我一听,真的很生气,没有想到他对我是如此的不了解,对我是如此的霸道。我回家同他大闹一场。也就是那一场争吵,拉开了我们家庭战争的序幕。我是个事业心很强的人,可能在你们看来,我们的工作只叫侍候人,那不叫什么工作,更不能称作什么事业。可是,那就是我的事业,我很钟爱的事业,我不会在我的事业上向他妥协。

尽管郑军不支持我的工作,可是我对我的这份工作依然充满着激情,我为我们骨科这个团体有了荣誉而高兴,我为我又学到了新的护理技术而兴奋,我为病号在我们的手下抢救成功而自豪。当然,我也在继续读你的文章,看你的新闻报道,我觉得我生活得蛮好的,有一份正式的可以让我感受到人格的工作,有一个读书写文章,剪报的业余爱好。

(我觉得,王小娟真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如今在目前已经不是太多了,特别是她这个行业的女人,哪个干工作不是应付了事,她竟然有那么一种敬业精神,不由让人感到有些意外。)

郑军见我一门心思做自己的事情,再也没有对医院来过。他家和我家的亲友生病的时候除外。他开始做生意,处一些社会上的朋友,学会了开车。我也没有过问他的事情,我有我的活法,他也应该有他自己的活法。但是我没有想到的是,他学会了赌博、酗酒,回到家里来的时候,还向我作威作福,向我谝他今天黑道上又认识了什么朋友,明天要参与一场多有面子的吃喝,尽说些社会上尔虞我诈、小姐伟哥的事情,我当然很反感。我觉得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了。我试着劝过他,也请亲朋好友来做他的工作,我想把他拉回到正常生活的轨道上来,可是,他对他所干的事情充满着痴迷,着了魔一样,谁劝也不顶用,如我不愿丢弃我所从事的护理工作一样。劝说不成,他反而过来说我,傻,蠢。我们从此交流的时候更少了。

我专注于我的工作。我们没有孩子,这是我们结婚时就说好了的,我们结婚五年之内不要孩子。也可能就是因为没有孩子,才会促使我们的悲剧加快。我们谁都不愿意让对方一下。我对我的工作更加投入了,我做出了一点成绩,可能你到医院去的时候也看到了,我获得了很多的荣誉,什么护理标兵,什么十佳个人。我学习着,工作着;工作着,学习着,除此没有别的爱好了(读你的文章,看你的报道也是学习,并且我从中学会了很多的东西。我三年多来,把你发表的文章做成了两本剪报)。我也无所谓我的爱情了,婚前再美好的爱情一结了婚就再也没有那个味了,有什么意思呢。

去年,我被单位推荐到北京中日友好医院进行为期半年的学习进修。这对我来说是一次很好的学习提高的机会,我当然很高兴。可就因为这事,给我和郑军的婚姻彻底地判了死刑。他不同意我去,说什么都不让我去,我当然不会受他左右,我们打了一架,我按期带着伤、流着泪去了北京。为了缓和我们之间的矛盾,到了北京后,我先给他打了电话。可是,电话里,他爱理不理的,我真的好难过。女人,想做点事情就那么难吗?

我继续我的学习进修,半年里,我只回来一趟,到家后,他对我也不冷不淡的,我看望了我的父母后便在第三天又回到北京了,临走的那天,我多么希望郑军能送送我,可是他正在家里“垒城墙”,哪里顾得上我!那半年里,我在学习业务之余学会了与书为友,与音乐作伴。郑军只有在喝醉酒了的时候才知道给我打电话,还哼哼唧唧的骂人,我每接他一次电话都要大哭一场。

进修回来后,我才发现,我的家已经不再是家了,变成了一个“痞子窝”,成天都是打牌的,喝酒的,不男不女阴阳怪气的一群人。我生气,我哭闹,我们打架。打了两次后,我就不想再在那个家里再住下去了,我出去找了一个房间,没有两天,郑军就找到了,强行把我接回家,并说,我永远只能是他郑军的老婆。我要同他离婚,他不同意,并叫嚣,我要是上法庭来硬的,他就叫我死。死我不怕,只是我还不想死,我还有父母要赡养,还有我喜欢的事情要做,我不能死,不但不能死,还要好好地活着。我又独自一人找房子住,没有三天,他又会过来缠我。我没有想到,我的婚姻会走到这一步

(我真的很生气,持信的手都有些发抖了,她怎么会摊上这么一个不要脸皮的丈夫呢,他简直就是个无赖呀!你王小娟就是傻瓜,怎么不去上法庭呢?怎么就那么能忍受呢?什么时代了呀,他当痞子了,你还和他过什么!)

真的,在进修回来后近一年的苦闷日子里,我多次重新翻阅我曾裁剪下来的六大本文章,其中有两本是本省的,两本中有一半是你的作品。说实在的,我并不认识你,但我喜欢你的文章,觉得读着你写的那些东西有一种亲切、感受到一种正义。我从此就有了要见你一面的愿望,但仅是一个愿望,我并没有刻意地去努力来实现这个愿望,我有时候在想,我们同居一座城市,怎么可能会没有机会见面呢?会有的。天如人愿,你爱人宋楠住院到我们骨科,我和你真的见面了。你在病房里风趣地谈笑,我听得很清楚,也很专注,可能你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我的表现可能有点古怪,在你看来,是吗?我对你说的那些话,可能超乎了作为初见者应该保持的冷静与距离。但是,我觉得我已经同你很熟了,不是吗?五年前,我就通过文字认识了你。尽管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认识我,不了解我,我们之间有很多很多的不熟悉。但在我这里就是不一样,我觉得我已经很了解你了。我说求你帮我办件事,能有什么事情呢。我的确曾经想过,要借正常的渠道来了结我的这桩婚姻,想利用你如椽似枪的大笔为我这弱女子鼓呼一番,这是最初的想法儿,早已经被我自己否定过了的。可是那天在一楼的库房内,我这种念头又动了起来,并在你面前提了个影子。但我的潜意识里,我求你办的事可能还太多太多,甚至是数不清的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至今我自己都未明白。

(这难道就是她要求我办的事情?透过文字,我清晰地感知到,她所说的求我、为“太多的数不清的事”对我是个什么概念。没有说爱字,但很明了的,她爱上了我。并且想让我拉她走出婚姻的阴影,重新在我这里求得一片阳光。可是王小娟,你想没有想过,我已经是个已婚的人,我有老婆孩子,我的情感已经相当稳固,我是怎么会轻易地就把自己好好的家庭毁掉呢。)

至少说,我把你作为一个可以说真心话儿的朋友了。你敢于直面我们县的那么多问题,写出了那么多针锋相对的文章,我很敬重你的。我有点像你那样直性子,我也一直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对我的处事方式和性格特征甚至可以说有点自我欣赏的味道了。我的那些做法和语言,吓着你了吧?我现在才想明白,我是多么蠢呀,你和宋楠是多么恩爱的一对夫妻,我为什么要去插一杠子呢?我为我的行为给你造成的心理影响(现在还不能叫心理伤害吧?)郑重地向你道谦。

(多年得不到感情慰藉的王小娟,你怎么知道,我是个直性子的人呢?就凭我写的那几篇臭文章,你错了,我才是个没有骨头架子的文人呢,我不敢说,不敢讲,大多的时候都在说着违心的话,而写出来能发表的,有多少能反映骨子里的问题呢。女人看世界总是那样的一对一,二对二,可事情绝对不可能那样发生发展的。王小娟,你也没有吓不吓我的问题。可是你却给我带来了一次情感冲击,或者说是很短暂的感情波动。不过我已经回头了,在收到你这份信的一刹那间,我又找回了自我,我会继续爱我的妻子,会更加珍惜婚姻。与你王小娟有关的一时的胡思乱想都已经过去了,我已经是过了做梦年龄的人,一时的梦会很快地过去。我不会生活在梦里的。)

我最后想要告诉你的是,我和你在大街上离开后,回到我租的房子里时,郑军早就守在那里了。我又遭到郑军的一顿毒打,我也把他的脸抓破了。他打过后,扬长而去了。他没有说他为什么打我,我想可能与他最近老输钱有关,更与我主动拉着你去“吃饭”有关。这是我进修回来后第四次挨打了,我现在想告诉你的是,我今天晚上就要走了,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火车上了。你会问我,你一个女子,能到哪儿去呢,你肯定会这样想的,我猜的肯定对,是吗?我可以这样对你说,做我们这行的,尤其像我这样有几年临床经验的护士,在大医院是很受欢迎的,我可以不费太大的事就能找到工作,相应的,不久之后我也会为自己找到一种很好的生活状态。

(王小娟,你选择的路是对的,对于解决你不幸的婚姻、你偶然而至却期翼已久的所谓“爱”以及你的追求都是一种很好的事情。我读到这里也释然了。)

打扰你了,把那些剪报寄给你,我了却了一段情。但却会给你增添了一段,真的对不起,我想不出其他的更好处理我们目前情况和能够说明我不是神经质的办法。

祝愿你和宋楠生活得幸福。

落款是王小娟。日期是昨天下午五点半。

我边看着王小娟写的信,边分析着她开始写信时因打不通电话,直接提笔时的那种矫情,到后来逐渐凝重、冷静的写信心路。我为王小娟有这样一种选择,这样一个结果而心感欣慰。我放下信,再看了看那两本剪报,的确,我近年来所写的文章几乎全被收录了,有20多篇文章还被她用笔圈点了。看完之后,我平静地将信和剪报装起,放在我办公室的档案柜的最下面,我要收藏起这份特殊的函件。

按时下班后,我直接去了医院,继续守着宋楠。每晚都到病房内睡觉,同病房内的病人及家属们说说话儿。

三天后,宋楠痊愈出院了,医生递过来的出院随访卡上赫然写着王小娟和那位医生的名字。黄大姐帮我们搬运东西到出租车上的时候,对我和宋楠说:“这王小娟也该来上班了呀,就你们家出院她没有送,住咱们那房间,前面出院的几个,她都是送到大门以外的。”

                       (未经作者同意,谢绝转载)

上一篇:<中篇小说>住院(之二)   下一篇:未知数
用户名: 新注册) 密码: 匿名评论
 评论内容:
 最新评论: